
在贝鲁特吃一顿路边摊级别的卷饼,结账时我从包里掏出了45万黎巴嫩镑。
你没听错,整整一摞,厚度跟一块砖头差不多,我也没数,因为老板直接把那一捆钱扔上了称重机。在这个国家,钱不是用来数的,是用来称的。这一坨看起来能买下一辆二手车的纸币,换算成美元,也就值5块钱。
如果你现在去搜索黎巴嫩,互联网会告诉你这里是“中东巴黎”,有香车美女、顶级夜店和地中海最迷人的日落。
这些照片都没骗人。
但我必须告诉你另一件事:这层华丽的滤镜下面,是一个正在自由落体、已经摔粉碎的国家。
那种撕裂感,就像你穿着香奈儿的高定礼服,却站在齐腰深的垃圾堆里,手里还端着一杯82年的拉菲。
这种魔幻现实主义,每一秒都在贝鲁特上演。
欢迎来到百万富翁的贫民窟
刚落地贝鲁特哈里里机场,我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。
我习惯性去ATM机取点当地货币。排在前面的黎巴嫩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像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傻子。
他走过来,用那是那种很纯正的、带点法语腔调的英语跟我说:“朋友,别用机器。去街上,找背腰包的人。”
后来我才发现,这是保命建议。
官方汇率显示,1美元兑换15000黎巴嫩镑。但黑市上,1美元能换89000黎巴嫩镑。
要是按官方汇率取钱,原本能吃一个月的饭钱,大概只够买一瓶矿泉水。
脑子短路了几秒后,我拿着在美国换好的百元美钞,走进了哈姆拉大街的一家杂货铺。
老板是个秃顶大叔,一边抽着水烟,一边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。他不看汇率牌,因为汇率每小时都在变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WhatsApp群组,那里有掌控这个国家经济命脉的最新数字。
“八万九,换吗?”
我点点头。
然后我成了“百万富翁”。
我拿到了一千多万现金。我的钱包瞬间失效,只能把钱塞进背包,塞进裤兜,甚至塞进袜子里。走在街上,我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运钞车。
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这堆钱,除了数量惊人,几乎毫无价值。
买一瓶洗发水,40万。打个车,80万。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,几百万就没了。
本地人的工资条看着吓人,好几百万。但换算下来,一个公务员的月薪可能只有30美元。
30美元。在我们要喝掉一杯星巴克的钱,是这里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。
停电,是这座城市的BGM
住在贝鲁特的每一天,我都在跟光明做游戏。
或者说,是被迫参与一场关于电力的“饥饿游戏”。
国家电网每天供电2小时。你没看错,是每天2小时,不是停电2小时。剩下的22小时,全靠私人发电机。
整个城市上空永远盘旋着一股低沉的轰鸣声,那是成千上万台柴油发电机在嘶吼。空气里混杂着未充分燃烧的柴油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味道。
我住的民宿在富人区,号称“24小时供电”。
房东是个优雅的老太太,头发梳一丝不苟,家里摆满了奥斯曼时期的古董。
第一天晚上,我正洗澡,突然眼前一黑。水流还在,但热水没了。
我裹着浴巾摸黑出来,老太太正点起一根蜡烛,动作优雅熟练,仿佛这是某种浪漫的烛光晚餐前奏。
“发电机没油了,”她语气平静,“明天早上再洗吧。”
我不死心,问她:“那国家电网的电什么时候来?”
她笑了,那种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无奈:“亲爱的,在这个国家,等待政府给电,不如等待上帝显灵。”
走上阳台,我看了一眼窗外。
这绝对是我见过最赛博朋克的画面。
马路对面的豪华公寓楼漆黑一片,像个巨大的鬼屋。而隔壁的一家网红酒吧却灯火通明,激光灯乱射,音乐震天响。
有钱人买得起昂贵的柴油,他们用发电机维持着“中东巴黎”的体面。穷人只能在黑暗里,扇着扇子熬过漫长的夏夜。
光明在这里不是基本权利,是奢侈品。
废墟上的狂欢
贝鲁特有一种特殊的气质,我称之为“末日狂欢”。
如果你只看社交媒体,你会以为这里天天都在开派对。实际上,也确实如此。
这种狂欢,带着一种自毁的倾向。
那天晚上,朋友带我去了马米哈尔区(Mar Mikhael)。这里是夜生活的中心,也是2020年贝鲁特大爆炸受损最严重的区域之一。
那场因为2750吨硝酸铵引发的大爆炸,几乎把半个贝鲁特夷为平地。
即使过了几年,伤疤依然触目惊心。
很多大楼还是半塌的状态,钢筋裸露在外面,像折断的骨头。有些窗户如果没钱修,就用塑料布随便糊一下。
但就在这些危楼的楼下,就是全城最火的酒吧街。
音响开到最大,重低音震心脏都要跳出来。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最潮的衣服,举着香槟,在废墟的阴影里扭动身体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这一幕,整个人都僵了。
左边是一栋被炸掉半边墙的居民楼,透过空洞,你能看到里面残留的家具,甚至墙上挂的一幅画。
右边是拥挤的人群,酒精、笑声、香水味。
这就是贝鲁特。
我拉住一个正在抽烟的酒吧老板,问他:“对着这些废墟喝酒,你们不难受吗?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:“兄弟,如果不喝酒,不跳舞,我们还能做什么?回家对着黑漆漆的墙壁哭吗?”
在这里,“快乐”是一种抵抗。
既然明天货币可能会贬值一半,既然明天可能会有冲突,既然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买起面包,那今晚,不如把最后一点钱换成酒,喝个烂醉。
这是一种绝望的享乐主义。
就像泰坦尼克号沉没前,甲板上继续演奏的乐队。只不过在贝鲁特,所有人都知道船在沉,但所有人都假装只是在冲浪。
中东巴黎的假面与真相
所谓“中东巴黎”,其实是这座城市最大的谎言。
不是说它不美。
如果你去市中心的苏立德区(Solidere),你会看到整齐的法式建筑,干净的街道,奢侈品店琳琅满目。劳力士的专卖店门口停着保时捷,穿着高定西装的绅士在露天咖啡座谈几百万美元的生意。
但这只是一个被人为圈出来的“楚门的世界”。
几条街之外,就是另一个贝鲁特。
那个贝鲁特,人行道坑坑洼洼,垃圾堆积成山。
2015年黎巴嫩就爆发过垃圾危机,到现在也没完全解决。夏天一热,那股酸臭味顺着海风飘满全城,不管你住在多贵的公寓,都要跟这股味道共存。
我在Gemmayzeh的一家老书店里,遇到一个叫卡里姆的老人。
他以前是银行的高管,穿一件洗有些发白但依然烫笔挺的衬衫。
现在的他,每天最重要的工作,是在几家不同的药店之间奔波,试图给患癌的妻子买到止痛药。
因为国家没钱进口,药品极其短缺。
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卡里姆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声音很轻,“我的银行账户里有几十万美元的存款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取不出来。”他打断我,“甚至转不走。”
2019年经济危机爆发后,银行冻结了所有人的美元账户。不管你有多少钱,那是数字。你想取钱?
行,按银行规定的那个极低的汇率,给你已经变废纸的黎巴嫩镑。
这实际上就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。银行和政府联手,吞掉了几代黎巴嫩人积累的财富。
在这个“中东巴黎”,中产阶级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以前的医生、律师、教授,现在可能要靠国外的亲戚寄钱才能维持生活。
卡里姆看着窗外街道上走过的豪车,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这不是巴黎,孩子。这是地狱的VIP候车室。”
那些还不愿离开的人
在贝鲁特待久了,你会发疯想逃离,又会莫名其妙被它吸引。
这种吸引力,来自人。
哪怕生活已经烂成这样,黎巴嫩人依然保持着一种惊人的体面和热情。
我在亚美尼亚街的一家小餐馆吃饭。老板娘是个胖胖的阿姨,听说我是中国人,非要送我一盘Falafel(炸鹰嘴豆丸子)。
我知道这盘丸子可能要花掉她半天的利润。我想给钱,她坚决不收。
“你是客人。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笑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只要这店还开一天,就没有客人饿肚子走的道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她的儿子两年前坐船偷渡去塞浦路斯,船翻了,人没了。
她没跟我讲这些苦难。她只是给我加了一勺最好的芝麻酱,问我好不好吃。
还有那个开优步的司机小哥,法迪。
他是土木工程硕士,因为找不到工作来开车。他的车很破,空调也是坏的,但他把车厢收拾一尘不染,还在把手位置放了一朵有些枯萎但依然倔强的玫瑰花。
“我要攒钱去迪拜。”法迪一边躲避路上的大坑,一边跟我说,“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
法迪沉默了一会儿,指了指车窗外的海。
地中海的浪花拍打着鸽子岩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。
“因为这是家啊。”他说,“虽然它现在病了,病很重,但我不能在它快死的时候抛弃它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这座城市没有死。
即使经济崩溃,即使政客贪婪,即使每一天都是生存挑战,但这里的人,骨头是硬的。
他们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乐观,在废墟上继续种花,继续煮咖啡,继续爱,继续恨。
尾声
离开贝鲁特的那天,飞机起飞得很晚。
我在过安检的时候,最后一次回头看这个城市。机场大厅依旧有些昏暗,只有免税店的灯光亮刺眼。
我想起那个存了几十万却买不到药的银行家,想起那个在废墟边跳舞的姑娘,想起那个送我丸子的老板娘。
飞机冲上云霄,我从舷窗往下看。
贝鲁特的灯火稀稀拉拉,大片大片的黑暗吞噬着城市。但在那黑暗的缝隙里,依然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。
那不是路灯,那是无数台发电机在咆哮,那是无数个不愿屈服的灵魂在燃烧。
从一万米高空看,它依然很美,美让人心碎。
文章结束
旅游出行Tips:
1. 现金为王:不要指望刷卡,也不要用ATM取钱。带足美元现金(必须是新版、无折痕的百元大钞),到了当地找正规换汇点或信得过的向导换成黎巴嫩镑,汇率每天都在变,随用随换。
2. 甚至不要用Uber:Uber绑定的卡会按官方汇率扣款,你会亏死。下载Bolt,选择“现金支付”选项,价格会便宜至少一半,而且有车接单。
3. 电力准备:一定要带大容量充电宝,最好带两个。如果你住Airbnb,务必提前确认房东是否有“Generator Service”(发电机服务)以及供电的具体时段,甚至要问清楚发电机在停电时能带起空调还是只能带亮灯泡。
4. 交通安全:贝鲁特几乎没有公共交通。过马路全靠勇气和手势,红绿灯大部分是摆设(因为没电)。租车自驾风险极高,路况差且司机狂野,建议包车。
5. 物价反差:进口商品(如防晒霜、电子产品、洋酒)价格极高,甚至比国内贵。但本地服务(如理发、本地食物、人工费)便宜惊人。多吃本地菜,少去西餐厅。
6. 小费文化:以前给个几千镑就很高兴,现在给小费最好直接给美元,哪怕1美元,对方也会把你当上帝。如果给黎巴嫩镑,按照黑市汇率算一算,别给出一堆废纸。
7. 景点实况:巴尔贝克神庙等景点依然开放,且门票对外国人来说非常便宜。但去往偏远地区的路上可能遇到抗议或封路,出行前务必询问酒店前台当天的路况安全。
8. 安全红线:南部边境地区和贝鲁特南郊(达希耶区域)绝对不要去,那里是真主党控制区,局势极其敏感。市中心和基督教区相对安全,但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在暗处行走。
这是一篇基于你提供的标题续写的深度纪实文章。
在黎巴嫩贝鲁特待了两周,我彻底刷新认知:“中东巴黎” 的背后,是经济的崩溃
在落地贝鲁特哈里里国际机场之前,我对这座城市的想象被割裂成两半:一半是旧照片里那个风情万种、被称为“中东巴黎”的奢华度假地;另一半则是新闻滚动条里那个饱受战火、爆炸和政治动荡摧残的伤心地。
然而,真正当我在这里生活了两周,深入大街小巷后,我发现这两者都无法精准概括如今的贝鲁特。它展现出了一种极其魔幻的现实主义——表面上的优雅尚存,但城市的肌理之下,是经济崩塌后的触目惊心。
一、 汇率的疯狂:一夜之间,“人人都是百万富翁”
在贝鲁特的第一课,是数学课。
到达第一天,我拿着100美元去换钱。在官方的银行汇率表上,这或许只值150万黎巴嫩磅(黎镑),但在街头的“黑市”——其实就是普通的货币兑换店甚至是路边的小卖部,这100美元能换回将近900万到1000万黎镑(汇率波动极快)。
钱包在这里彻底失去了作用。由于最大面额的纸币一度只有10万黎镑(后来发行了更大的,但依然贬值严重),吃一顿普通的便饭,你需要数出几十张纸币。去超市买点日用品,甚至需要用塑料袋装着成捆的钱。
这种“挥金如土”的感觉并没有带来任何快感,反而是一种沉重的悲哀。对于手持美元的游客如我,这里的物价低得令人发指:一杯醇香的阿拉伯咖啡只要几美分,一顿丰盛的烤肉大餐不过几美元。但对于赚取黎镑工资的当地人来说,生活就是一场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的资产缩水噩梦。
我曾遇到一位出租车司机,他是退休的大学老师。因为养老金贬值到几乎一文不值,如果不出来跑车,他连基本的面包和发电机费用都付不起。他指着窗外破败的街道,用流利的法语对我说:“曾经我们去欧洲度假,现在我们连给车加油都要计算半天。”
二、 黑暗中的“光之城”:发动机的轰鸣是城市的背景音
真正的崩溃,不仅仅体现在货币上,更体现在基础设施的瘫痪。
贝鲁特,这座曾经地中海畔最耀眼的明珠,如今到了夜晚,大部分地区是一片漆黑。国家电力公司每天供电时间极短,有时甚至只有一两个小时,甚至完全停电。
整座城市的运转,完全依赖于私人柴油发电机。走在贝鲁特的街道上,你永远无法忽视那种低沉的轰鸣声——那是成千上万台发电机在同时运作,维持着这座城市的呼吸。伴随轰鸣声的,是刺鼻的柴油废气味。
这种依赖导致了极端的贫富分化。在高级酒店、富人区和著名的Mar Mikhael酒吧街,灯红酒绿,音乐震天,仿佛这里从未经历过危机。而在仅仅这几条街之外的普通居民区,人们在黑暗中点着蜡烛,或者只能依靠微弱的蓄电池灯光度过漫漫长夜。
红绿灯大多是熄灭的,过马路成了一场依靠眼神博弈的冒险。
三、 废墟旁的狂欢:末日前的享乐主义
最让我感到割裂的,是黎巴嫩人的生活态度。
按理说,在一个货币贬值超过95%、大部分人跌入贫困线以下的国家,社会气氛应该是死气沉沉的。但贝鲁特不是。
周末的Gemmayzeh街区,酒吧爆满,豪车堵得水泄不通。打扮时髦的俊男靓女手里举着Arak(当地茴香酒)彻夜狂欢。这种狂欢带有一种“末日享乐”的色彩——既然存钱没有意义(存在银行里的钱取不出来,或者取出来也是废纸),既然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,那不如把今天的钱花光,享受当下。
然而,这种繁华的背景板,却是2020年贝鲁特港口大爆炸留下的巨大伤疤。那座被炸毁的谷物筒仓至今矗立在港口,像一具巨大的骨架,俯瞰着这座城市。在一些尚未修复的法式老建筑里,原本精美的阳台摇摇欲坠,墙面上还留着内战时期的弹孔和爆炸后的裂痕。
你可以坐在一家精致的露天咖啡馆里,眼前是地中海湛蓝的海水和穿得像米兰时装周模特的当地人,而转过头,就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,或者一位曾经体面的老人向你伸手乞讨。
四、 逃离与留守
在与当地年轻人的交谈中,“离开”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。
“只要有机会,大家都想走。”在一家书店里,店主告诉我。黎巴嫩正在经历严重的人才流失,医生、工程师、教师纷纷前往海湾国家或欧美寻找出路。
留下来的,除了既得利益者,大多是无力离开的老弱,或者是对故土有着近乎执拗眷恋的理想主义者。
结语:破碎的钻石
离开贝鲁特的那天,飞机起飞,我透过舷窗最后一次俯瞰这座城市。
它依然很美,狭长的海岸线蜿蜒入海,群山环抱。但只有真正走进它的人才知道,这种美是多么脆弱和残酷。
贝鲁特不再仅仅是那个传说中的“中东巴黎”,它更像是一个现代经济学的残酷标本,展示了一个国家如何在腐败、教派冲突和地缘政治的夹缝中,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。那些精美的奥斯曼建筑和美味的鹰嘴豆泥背后,是无数普通家庭破碎的生计。
这里有最坚韧的人民,他们在废墟上跳舞;这里也有最绝望的现实,文明的崩塌往往是无声的,不是在炮火连天中毁灭,而是在一次次断电和贬值中,慢慢熄灭了希望的光。
这篇文章,献给美丽的、破碎的、令人心碎的贝鲁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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